端午中午,我们家决定来一场挑战,让我6岁的外甥单独随我到我家住一晚。
这既是挑战小孩子首次离开父母过夜,更是对我的挑战——在过去的这几年里,我对他,是以“仅有三分钟热度”而著称的。旋即,家庭聚会中的每个人都沉默了,孩子的妈妈首先有点悔意,但我们平时都坚持做言而有信、笃重然诺的成年人,而且不愿拂了小孩子已经欢呼了的兴致。
于是一些具体的事项进入讨论。我这几天是一人在家,随口说:“那还不好办,今晚吃汉堡,明早再胡乱吃些。然后,就送回来了。”听到我说“胡乱”二字,我父母赶紧表示下午来我家做饭,以免外孙遭受垃圾食品的戗害。
我和外甥先到家,趁着还没有人来监督,我这个垃圾食品爱好者立即与他一人享用了一听可乐。他也明白这是一种违规,很高兴可以和我一起犯法。
我和阿姨聊了会儿股票。他忽然插嘴说“这不是女人操心的事。”阿姨吃惊地请他重复一遍,与我面面相觑。我就问:“那女人该操心什么。”回答是:“减肥。”
他查看我家里他看着眼生的东西,像模像样地看相框。我问:“拍得怎么样?”他首肯道:“很好啊。”理由是:“因为把两个人都照进去了。”
我看电视,他就要求开电脑玩游戏,很公平地说:“你抱电视,我抱电脑。”
我很快不理他,他就苦恼道:“公公婆婆怎么还不来啊?”
晚上我们在家吃了我父母烹制的健康晚餐。他却忽然表示要去我父母家睡觉。理由先是:“姨妈家没有挂蚊帐,会有蚊子来咬我。”然后是:“姨父不在家,要是来小偷怎么办?”我想,这固然都是小人儿有可能担心的事情,但深层原因是我兴奋劲儿一过,就懒得搭理他,不像我父母那样总是对他兴趣盎然。
我父母当然不反对,说心里话,我也宁愿晚上一个人清静一下,但我不喜欢半途而废,很想在和他的关系中实现一次飞跃,于是坚持不许走,他勉强同意。上床后很久,他忽然烦恼地说:“怎么老睡不着啊?”
早上五点,我就被他叫醒。他满脸笑容,是如释负重的意思。蚊子没有来,小偷也没有来。他也没有失眠。他说:“我下次还可以来姨妈家住。”紧接着补充说:“如果姨父同意的话。”
但我觉得已完成了任务,立即打算“胡乱”吃个早饭就将他打发走。他却受成功过夜的鼓舞,乘胜追击,要求:“下午再走,你送我去上英语课。”我断喝道:“不要做梦。八点钟就出发。”他百般耍赖,还委屈地说:“我一件坏事都没干。”从这句话中可听出,他以前在我家干过很多坏事。
最后他还价“九点走”,我拍板:“不要罗嗦了,八点半好了。”他勉强同意,但附带一个条件:玩一会儿电脑游戏。我为了早日恢复清静,就去开了电脑。一到时间就去关机,他也守规则,痛快地换衣服。
我们一起去地库,我忏悔道:“你一起床就玩游戏,你妈妈一定不允许。”他说:“对。”我说:“你妈妈是保护你的眼睛,她是对的。”他也说:“对。”我叹息道:“那姨妈是在害你啊。”他却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我说不出话来,为他对我深刻的理解。
我们重重地走路,踏亮感应灯。来到凉凉的地下,我忽然有流几滴眼泪的想法。
我愿意叫你们倚仗我的爱。让我烦,让我有苦难言,让我无奈,浪费我的时间,让我奔来忙去,让我叫苦连天,让我第一次尝到寂寞的难捱,让我第一次觉得独处真的会无聊,让我第一次读不进一页书。仗着我爱你,就这样对待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