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裁 gushijiu@163.com

探路

到了下马坊,向个女孩问路,她明确指引方向,又补充道:“但是那里已经没人了呀。”我们顿感宽慰,要找的就是一片荒芜。公司公告栏里贴的告示“下马坊附近”太过泛泛,而女孩的话却坐实利好——目的地已经不远。果然,从车流不息的沪宁线高架桥底下穿过,一座荒园横陈眼前。

大门口“闲者莫入”的警示牌已生锈,理应喝止陌生人的门卫室也噤了声。曾经整齐栽种、定期呵护、颇有些年头的树们被集体抛荒而恣意野长,数排两层楼高的旧教室说不清道不明是民瑞脑消金兽国风格,又或许深受前苏联建筑手法影响。楼之间的小径基本还原成最古早时的状态,荒草夹道,地面堆叠着经年的落叶,如果考古,可以判断出不同年份的叶层。

公司新接的广告片在这老教室里取景拍摄,复原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学景象,十来个小孩子穿着当年的少先队员服装,在积灰成泥的走道里奔跑。轮到拍戏的小家伙坐在比阳光更亮的灯束里没精打采地入戏。荒园是蚊子的乐游原,家长将祛蚊水抹了孩子一脸,希望做个隐形的金钟罩,原本闷热的教室因这标志季节的好闻气味发生通感作用,忽然变凉爽起来。再光鲜的广告片,镜头也有它的非礼勿视区,入镜的无不光鲜整洁,镜头故意错过的,是满地牵肠挂肚、错综杂乱的电线、轨道,背后则是旷日持久的筹备,人来人往的忙碌。这荒废已久的教室如今成了生意不错的影视基地,连水电都不必供应便营运自如,只因它保存了过去时光的一个横截面。

人们惊讶我居然一个问讯电话没打就找到这里,我忽略掉一路向行人问道的次数,冒认下认路本领高强的钦佩。而我们的探路者角色尚在继续,探班之后,还想在中山陵之侧找到登顶头陀岭的新路径。

同事的口耳相传模棱两可,我们糊里糊涂汇入小长假蜂拥而至中山陵的旅游团里,为大门口显示屏上的入园游客统计贡献了两个虚假数字。接着挤挤捱捱地爬到中山陵顶,又混沌地跟着游人排队到中山坐像厅绕场一周。发现不对,又一路下台阶,一路回想琢磨,分析正确道路出现的可能性。一直返回博爱牌坊之下,先后向志愿者、电动小火车驾驶员探询,才找到路。但我们已无力冲顶,只是试着深入到中山书院,确定了台阶入口,决定下次再上。这条登山路明显人烟稀少,当道一只黑犬竟然让他怯步,说它尾巴下垂得可疑,难道是紫金山上传说中仍然存在的狼?五一都如此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实在令人鼓舞,下次,可以在这格外深幽的一侧山麓里奋勇登攀同时躲避骄阳、人潮和车喧了。

看日剧《Innocent》

看日剧《Innocent》,四个无伤大雅的情感故事,原作者是有“日本的张爱玲”之称的向田邦子。每集四五十分钟,分别找到一些喻体——花、金鱼、三角波、雪纺与天鹅绒来作线绳,供主题之藤攀援,紧凑地结构了简单故事,让情节隽永起来。

命名为Innocent,大概是因为主人公们犯的错是出于天真、欠考虑、生活太单调之类无害的原因,及时悔悟、知返,谈不上罪行,可以一带而过。剧中有各种“原谅”——第一集,印刷厂工作的丈夫掩耳盗铃,阻止妻子坦白私情;第二集,已答允情人离婚的丈夫得知妻子怀孕,立即幡然醒悟回头是岸,那妻子定当张开双臂欢迎浪子;第三集,女孩新婚后忽略丈夫曾有同性恋人,选择继续追随;第四集,妻子接纳短暂移情的患病丈夫归来。

原谅二字,如果这么简单,出轨就不是婚姻中最难以下咽的骨鲠了。原谅者,既是懦夫又是勇士。懦弱是因为害怕不肯抱残守缺就会一无所有;勇敢是愿意努力砂洗、打磨记忆中的疤痕,尽管疼痛,但希冀时光这剂“疤痕灵”能够最终奏效。

第四集的主妇倒真称得上Innocent,尽管临深渊而抽身并非她的本意。回到家中,丈夫构建的单调生活,原先是激励她寻找雪纺般浪漫激情的动因,这回却是她平稳落地的缓冲垫。毫不知情的丈夫照常看电视,但给无故发脾气外出的妻子留了自己做的炒面,卖相难看,却细心裹上保鲜膜。好了,两个Innocent的人可以继续心无挂碍地生活。她会忘掉情人所演示的“爱”这个字的写法。或者,根本不用管它是怎么写的。

瞌睡书

谁都承认唐人把好诗写光了,但又闻说清诗尚可寓目,便买一本《清诗选》来读。

这好几年都不曾睡前看书,也不记得看过使人昏昏欲睡的书。没想到,这本诗选做到了,才看几页便犯了困。几度醒、睡挣扎,最终屈服于枕席。所以这本诗选看了很长时间。

清诗数量本也浩渺,可普通的古诗爱好者哪有机会全面披阅之后得出真知,只有依赖选诗者的趣味。这本《清诗选》是1984年版,所以就不要奇怪,深入页码数十过百之后,念兹在兹的都是反清复明。我安抚自己,诗集是按年代排序的,等清朝坐稳了江山,遗士们都归顺应了召,写诗的题材就会广泛。一直捱到18世纪,这股气还没有泄掉。我们小时候历史书的每一章末尾都放声讴歌农民起义,黄巢也成了诗人。做所有朝代的反对党,打下江山的人当时是夫子自道呐。投政治所好的选诗人就是隐形的写史者,按政党文艺偏好的惯性来选作品,只有给人当瞌睡书了。

若有心不受干扰地知道清诗真味,还得另寻书来看。不过,和同时在看的《杜牧集》比起来,牧之虽处晚唐,仍然气象不同,清诗再怎样也是古诗这种体裁的“垂老别”了。

读完全本,在瞌睡中还想刻录的句子只有“野梅含水白,渔火逗烟青”,因其配色清净入眼,它是诗僧释宗渭所作《横塘夜泊》的一联。

书中还收了柳如是的一首《西湖》,恰好前段时间看了电影《柳如是》。越看,越觉得这是一部描写清朝文艺女青年的电影。女文青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欢叫着跳进来问老翁:“牧斋,我昨天写的诗你帮我和了吗?”文艺腔之浓厚令人绝倒。女文青遇事是容易冲动的,她要做梁红玉,她要在落花、残酒的缤纷中将殉情与殉国一次性解决;女文青其实是愿意给自己转寰的,最终在政治上也从了良,梦想和老爱人终老于红豆树下。影片中,钱、柳定情时,钱谦益反复吟诵小女友《西湖》诗中的“桃花得气美人中”,可这算得上佳句吗?

问政山笋

下午去爬山,在筋疲力尽又舒筋展骨地回到家时,吃到清爽的家制晚餐才是福祉。这福祉现在只有靠自己造。于是上午在家做一个明天可能用到的PPT,然后一人烹制潦草的午餐,一人为晚餐做准备:做成一个耗时的菜,淘米,将另一个简单的菜用淘米水泡好。

我是担当大任的人,负责做竹笋烧肉。上周小叔子从黄山带来竹笋,著名的问政山笋,但它如何脆嫩与我无干,我只吃竹下的块肉——我在父母的警告下禁吃春笋,因为那是“发物”。其实我顶爱笋子入口后临入喉前最末梢的那一缕酥麻之意,可只有冷土涵养过的冬笋,以及“一百斤浓缩成一斤”的春笋干遇水返魂后那娇嫩与老成交织的丝丝皱褶,才荡涤尽了可能会“发”的“火气”,乃可放心食用。

除了这几只新鲜采摘的春笋,我们的橱柜里就还有一大包去年制成的春笋干,用以照顾到全年的思笋之情。那日,我看《走遍中国》介绍徽菜,他突然跑来,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是问政山!”几十年来,他老听父母夸说“Wen Deng”山笋滋味好,不曾想,竟是“问政”二字,他一直据他们分别为皖北和上海腔的发音猜是什么“温登山”或 “温真山”呢。他意外得了答案,兴冲冲打电话去考父母,果然他们也只是识听识讲,学当地人的声口传说了几十年。

我一边查“问政山”的典故,一边十分不以为然。传闻了几十年并且近在十几公里之外的山名,居然从来不求甚解,连是哪两个字都未考究,实在匪夷所思。但又想,桃花源里的那些人,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也未见得是居地偏远、避战而后索性避世的缘故,不思、不想即可达到“不知、无论”的境界。固然我认为不可思议、难能苟同,却未见得不是一种省心乐事。

命名的荣耀,归于创造者

年轻同事要升级做爸爸,邀我给孩子起名。因为他预先透露的自创男名和女名均受到大家的嘲笑,不向现成的“一字师”或“二字师”求教似乎说不过去,我猜他是迫于压力才向我发出邀请。我当然不拒绝,也愿意搜索枯肠奉献方案,但其实也只是成全一个参与的形式感。给自己的孩子命名,这样的荣耀本来就应该归于孩子的创造者,而不是身边所谓识字多的人。

我的中学同桌,最早给女儿起的芳名与她家附近的足浴房不谋而合。孩子上幼儿园的三年期间,她不断打电话命我改名。我屡提交,她屡否决。我烦不过,说:“你爸曾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家有名师,何必找我。”可太近的距离影响审美,她对她父亲的创作不屑一顾,用“师不必贤于弟莫道不消魂子,弟莫道不消魂子不必不如师”来勉励我大胆超越她老爸。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来电话催问我的进展。听她的口气,眼下的局势是:如果我当晚想不出理想的方案,明天她便改不了户口本,她女儿终身与足浴房同名的责任就全在我。我分批次陆续奉献了数十个芳名,然后便了无音讯。现在她的千金已启用新名(并非我那数十个中的任何一个),念小学五年级了,那日她和我闲聊时又摇头叹曰:“这个名字也不好,你再帮我想一个。”我听了都快哭了,哀求她别再让女儿有太多“曾用名”。

就连自家外甥,我拟的名字都未蒙采纳。后数年,一日我胡乱拈出两个字,说顶适合我们这个姓,不仅有出典,而且组成名字以后既有意境又有气势。我妹妹当即笑嗔我小气藏私,当年不肯拿这个名字奉献给我外甥。我一时口结,恍忽间已不记得这三字究竟是何时想出,哪有机会让任何人顶戴它。

这些年,不时有人郑重央求起名,最后却另有所钟,我总是如释负重,解除忐忑。我哪有胆力为一个逐渐长大的人儿来命名,一个名字所承载的期冀,怎么能出自不相干的我?我妈年轻时,曾有要好的女同学,毕业后各分东西,我妈到南京,那女同学到四川。后来同学生了女儿,写信来请托命名,我妈郑重思索几天,想出一个“榕”字,写信复之,将榕树的美好品质进行了阐述。一个方案就中了标。我想,这也是那时代的人们表达友谊的一种方式吧,她和她女儿会有这样的话题:“你的名字,是妈妈的同窗好友某某取的,她希望你像榕树一样……”

不能为人取名,那就为物正名吧。与品牌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也曾屡担命名大任。其中值得一提的有二:一是为朋友的书话集起了书名,还算贴切。这本书放在书橱里,每看到时,手指总忍不住在书脊上停留,对那五个字别有好感。另一次,为一个床品进行了命名,先想出英文名,又音译成十分罗曼谛克的中文名,过后不再思量,直到某日在附近的超市看到自己命名的品牌开了专柜。走到近前,也不看床单被罩,眼光只在柜台灯箱上、包装吊牌上爱抚那几个字。营业员过来推销,我恨不得告诉她,你们的品牌名是我想出来的!想想又有些遗憾,这么好听的牌子,怎么就只够在超市中开专柜的档次呢?

深游浅记

如果带着工作目的去张望一个目的地,大概是最有深度的游法,因为“深度”本身就是这游程的标签,肯定得脱离普通观光客的散漫。

比方说,你领受一个项目,要给一座城市做品牌策划,那你必须做足有关它方方面面的功课,甚至得在它的上下数千年、里外十几门里浸个透。当然,这也不会是一个人的作业,必定是劳师动众的要案,结果不用猜也晓得会众口难调,不信去看各个城市的形象广告,罕有一致叫好的作品。

退一层呢,可以有具体而微的城市品牌策划——酒店品牌策划,为此,你也得来一场略具规模的城市面面观。人们不是说,酒店是微型的社会,是浏览城市的窗口嘛。最高的境界是,哪怕你行色匆匆,来不及去到这座城市的山川、街巷,只消在具有代表性的酒店里驻跸,就能够在厅堂装饰的浮雕、餐桌盘盏的落款以及酒店接人待物的气度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城市风韵。仿佛还没抵达海边,就呼吸到带着咸味的海风,心中,便潮涌了。

那年,我们为南通的一家酒店做品牌策划。牵头的人少年心事可拿云,有着要把酒店做成南通招牌的、舍我其谁的事业心,要让自己的酒店实现对城市形象进行“浓缩”、“代言”的功能,从理念到LOGO,从一间会议室的命名到客房里悬挂的书画,都必须显影其与南通城的文脉有脐带相连的关系。

除了案头资料的收集,我们专门在南通盘桓数日,排了计划表,文化场馆、方志名家、著名景点……一一俯仰体察。

先去场馆A,早有人铺开了一桌的文献、地方志。设计师从中选取有代表意义的图案拍摄、影印,以作为酒店标识设计的灵感源泉。我们则有请馆长受访,谈论他心中的南通该以怎样的意象来提纯,又如何以一庐、一境显示一城、一郭。馆长形象清瘦,回答问题也经历深思方慢慢吐字。工作结束,在门口合影留念,现在翻看旧照,还可以看到他超然物外的神气。

随即转战场馆B,相比于A,它更侧重南通一个具体而著名的产业。在我们参观的中途,B馆长臂下夹着小包匆匆到来,像赶场的商界人士。他身量不高,圆脑袋、饱满面颊均放着光,活络多言,倒不在场馆的特色中多费口舌,却畅谈经营之道,怎样与旅行社联运售票,怎样增设馆中馆、承包出去。未得话毕,就滴水不漏地致歉道别,赶赴他的下一场忙碌了。

张謇是南通近代史上最重要的角色,我们行走中的每一程若论从头的话,或多或少都与他有关,听了他太多的故事,去造访他的故园时便轻松到只需看看风光。

陪伴我们全部游程的是一位当地书画文人,各场馆、景点的负责人都与他熟。某日午间,我们在一家餐厅小憩,计划下午的行程。那陪同者又邀了前述的馆长们来叙谈。除了与我们问答之外,他们自陷入热烈的讨论中,用我们听不懂的南通话,有时,伸出手在桌上比划,撮指翻腕,仿佛执笔之势。在状元公文气的氤氲下,他们是在切磋什么笔意呢?

置身这样的场景,忽然有与他们似曾厮见过的感受。这相识之感来自当年一本著名的小说,写一座城市的文人交游,有的清高自许,有的圆滑世故,彼此有时云集,有时星散,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才要将我的感受告诉同伴,餐厅主人登场,早听旁人介绍,他是个亦文亦商的人士。与他一照面,我更觉震撼,仿佛那本小说真实上演了。因为虽然我未曾设想过小说人物的面貌,可这位老板,竟活像小说家本人,瞬间,我想像他与他笔下的角色,跨过真与幻的界河,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场奇妙的聚会。但也许,这“穿越”是因为我们那几日在南通苦苦求索它的情韵、风致,以致入戏太深。

当晚,我们乘船离开,溯江而返。

时隔十多年,不知那座经历了严谨的论证、思考,才拥有自己的理念与视觉形象的酒店,是否风景如昔?不知那几位和我们有过一面之交的南通文人,诗箧里又添了几册新章?

这些年,还曾以工作的名义在省内数城深度游历,还曾观察到几座大桥从桩基到通车的全部生长过程,更曾顺着省内纵横的干线公路,且行且游,摩挲它们串联风情、并联风景的珠链。感谢这样的机会,助我将浮光掠影变成潜藏深行。

S家店的办公室

若不是斐斐这次来南京,若不是她给我做时光的标尺,我都不知道自己买S家的衣服已经超过八年,可能还不止,但没有更早一点的人物来当参照了。有时,想穿一件不是S家的衣服去S家逛逛(免得店员们觉得我太死忠,而滋生出骄傲感),都不容易——店员在我付钱的时候没话找话,说:你这把伞也是在我们这边买的吧。下回去就更难伪装了,因为我又有了一只他们家的钱包,除非最终不必拿出来,但这太难了,因为他们家有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大姐,和一个愣头青的搞笑姑娘。

S家的店在南京有两三家,公司却离我家不远,掩藏在市井气息浓郁的小区里,我们经常从那里经过。我本来也不必知道服装公司的办公地点,可实在太近,如果需要改尺寸的话,我都要求去公司取。

第一次去,找到门牌(和那小区完全相同),怎么也找不到像办公室的地方。负暄择菜的大妈们指向一只大铁门。虚掩的铁门上笔划乱逸,写着门前禁止停车的告示。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小坡,仿佛照壁,筑了护堤一样的墙,叫你整肃以待下文。拾级而上就曲径通幽了,木栈道、绿凉伞、小圆桌、铁艺椅组成趣致风景。老树横枝,绿茵匝地,原木与落地玻璃搭成办公室,里面像服装杂志的编辑部一样,横七竖八地悬垂着样衣,电脑屏幕上是待修的成片,桌上是手绘的草图。更里一间,大案板上铺着毡垫,满堆着纸样、布样。另一侧是展示间,窗口飘出蕾丝的帘幔,可以看见陈设的碎花桌布、床品,配衬暗绿的背景。

最近实在忙,拖了好几日才去取货。为了叫家人相信我们常常走过的小区大门内另藏风景,这次我特意给S家的办公室拍了张照片,作为凭证带回家,喏,这就是S家。住了七八年的街区,谁曾想,面目平庸的罩衫底下,露出了红襟翠袄的衣角。

到杜甫家去“看房”

前两年,曾读过黄强先生的一篇有关老舍在北京置业的文章。人们来到北京丹柿胡同老舍故居,各有感怀,却未有人从置业的角度来考量。后来,黄强先生又在报刊、电台开设有关文人置业的栏目。而今推出《文人置业那些事》一书,收入文人置业史话12题,从陶渊明写到魏源,较为侧重曾活跃在南京的几位文人。此书以案头考据、实地访查为基底,采用随笔的风格进行描述,资料严谨又轻松好读,正是他近年所追求而坊间也多有读者拥趸的“轻学术”风格。

文人与房产,是我们熟见却未曾深思的话题。古代文人好取号明志,惯用思维是指地为号,像易安居士、东坡居士、五柳先生等都是如此命名。就连《红楼梦》里一干少男少女,也借自己住处赢得“潇湘妃子”、“蘅芜君”、“枕霞旧友”的雅号。当我们通过文人名号玩味他们的情怀时,却没有意识到,名号也透露了文人所居房产物业的项目名称、选址等要素。

文人又多是“表达控”,衣食住行,“住”的题材广阔度仅次于“行”。选到好住址,种几棵树,开一渠清流,打理庭院,都要写诗作文专门记之,仿佛今日家居杂志的名人家居访谈。可我们单知道看杜甫苦吟“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为送浣花村”、“诛茅初一亩,广地方连延”等等,黄强先生却循了这些蛛丝马迹,施展“人肉功夫”,以另一只眼看诗文(他还著有《另一只眼看金瓶梅》),从中爬梳出有关杜甫置业的信息:置业资金来源、房屋结构、居住环境等等。这是独出心裁的“文本细读”,以本人诗文自叙与历史文献记载交相印证文人置业往事,既可信,又别有趣味。

文人置业,未必如今人这样理财有道、坐待升值,多为“刚需”,如杜甫筑草堂,纯因来到成都参幕,在寺中安身不是长久之计,不得不营造屋舍;有时的是“刚改”,比如王安石辞官一身轻后,方在南京营建半山园,家居不再似往日寒酸、邋遢;个别则是庄园、别墅的享受,比如王维的辋川别业、白居易的庐山草堂。

古代文人讲究归栖乡里,异地置业亦多为宦海迁徙所致。《文人置业那些事》提到的两位倒有些特别。一是吴敬梓,他在老家将家产挥霍一空,成为远乡近邻著名的败家子,在舆佳节又重阳论的压力下被迫移居南京,置业于秦淮河畔。相比于他,龚贤则自在得多,先住在南京,嫌太吵,搬到扬州,又住厌了,再返回南京,终于安定下来,易址、乔迁随性若此。如果生在今日,一纸针对外地人的限购令悬在头顶,哪敢这般朝三暮四?

“轻学术”著作之所以好看,就是因为它们的话题既有书房的恬静清雅,又不似书院般肃穆孤傲、拒人千里,不仅让人易于、乐于启读,掩卷之后,更有馀响绵入霜钟。物业之于文人,既是人间烟火的落点,也是情趣学养的载体。往后,当我们亲临某位文人的故居或是在书卷中“路过”他们的宅第,会多添一番类似“看房”的兴味。

笑看书

午间,看迟子建的中篇《别雅山谷的父子》。如果有视频监控,会摄到笑意如同涟漪,清浅但频繁,浮泛在这个读者的脸上。

迟子建说的是一对鄂伦春族父子的故事,游猎于兴安岭的少数民族富于个性,有与世隔绝的天真与纯勇。但迟子建不是猎奇者,她是“故事套故事”的讲述人,常在她小说中出现的“我的一家人”再次齐齐登场。鄂伦春人的故事只是嵌在漆屏风上的螺钿,是前景,固然花哨,但最美的漆面底板则是七嘴八舌在鄂伦春故事中“乱打岔”的“我的一家人”。漆屏风好不好,要看镶工,可归根到底还要看漆艺。这小说的漆艺触手温润,和她的其它作品一样,暖暖的泉源流泻不绝。

上下篇分别讲述鄂伦春父子的往事,讲述者则分别是“我父亲”和“我弟弟”这一对父子。鄂伦春故事里的进程一次次被打断,迟子建多年打造的“我的一家”依旧令人迷恋。

迟子建是不老的天山童姥,是信奉万物有灵论的童真圣女,她愿所有人都停驻于永恒贞洁的童年。野猫砸了神像后,从家人一直蔓延到月亮的一组 “不能怪我”的托辞递贯而来,趣致又空灵。她这些年塑造的雪岭风貌、人情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这趣致与空灵,顺道就将一朵一朵微笑的小花催发在唇边啦。

花了几个晚上,卧读李师江的《中文系》,边读边乐,难怪有人说他是“小王朔”,一半是火焰的调侃、嘲戏,一半是海水的纯情、忧伤,却比王有节制。像是被裹过“蜡烛包”的婴儿好带,他的文字也被收束过,眉上还勒着一道金箍。但我以为这样的尺度刚好,个个都写得像流氓也挺无聊的。

李师江的九十年代中文系,与前段时间看的另一本写八十年代的作品,可作为上世纪末叶中文系的“男书”与“女书”对照来读,前者俳谐中饱含忧思,后者绵密中深织迷茫。中文系,大概是学校里看似最优游的专业,学习都像消遣,恋爱才是主修课。那时,在布帘围起的空间,可以看很久的书(大二以后,我们很幸运地与研究生同住18舍,享受通宵不熄灯的福利)。夜已深,却不时听到室友如莺呖般的笑声,便知道,又有人在看王朔了。而今,听雨的中年的夜晚,在家中没有挂帐子的床上,看李师江的小说,有一种笑忘的意思来扯动嘴角。

爱我你就夸夸我

书上说,“先生”、“太太”都是尊称,因此对人云“我先生如何如何”、“我太太怎么怎么”便是自抬身价,还是“我老婆”、“我家属”、“我家那位”来得谦逊得体。延伸到其它家庭成员,“家父”、“舍妹”、“犬子”之类才符合规范,谈及自家人,尤其小辈时,以贬意来表达谦意是标准格式。君不见,贾政动辄喝斥宝玉“畜生!”、“混帐!”、“出去!”,明明儿子做出好对子还昧着良心摇头叹“不通”,可点评的脂砚斋丝毫不与宝玉同仇敌忾,反倒临文落泪念亲恩。可见,在古时候,不作兴当面表扬小孩,既不当着外人的面,更不当着孩子的面。

直到上世纪上半叶,这风气都没改变。钱锺书替父亲捉刀代笔为人写墓志铭,父亲只字不改就交出去,显然觉得儿子的水平没有辱没自己的文名,高兴却不露声色,只背后对妻子称赞几句,不料被钱锺书乳母听见,连忙告诉乳儿。这是钱锺书第一次听到父亲称赞,还是听人转述的,到老都记得,因为此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都是额角上的“爆栗子”。钱父笃守的是传统文人士大夫的育儿之道,乳母见人夸奖乳儿便“快活得按捺不住,立即去通风报信”,到底是妇孺。

所以,公开夸耀自家子弟的案例就很惹眼。李延年盛赞妹妹有倾国倾城之貌,也不知是李夫人天生丽质难自弃,还是他自己想当皇亲国戚,便学了媒人的声口,顾不得谦虚。想那李氏系艺人世家,行事自非平常人比得。越剧《梁祝》当中,祝英台也向梁兄详细夸奖作为自己化身的“我家小九妹”,属戏说者流。

明末叶绍袁、沈宜修夫妇家的故事更出位。他们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叫叶小鸾,父亲曾当面夸奖她有绝世之姿;舅舅则题诗咏她有如“遗世而独立”的北方佳人李夫人,简直貌赛嫦娥;母亲尤其过火,有一次叶小鸾早起,没洗脸、没梳头,可在母亲看来,却是“风韵神致,亭亭无比”,“粗服乱头,尚且如此,真所谓笑笑生芳,步步生妍矣”,结论是:“我见犹怜,未知画眉人道汝何如?” 这“我见犹怜”是《世说新语》里正妻怜惜小妾时用的,母亲借来赞女儿,而且赞的还是家庭教育中最应叨陪末座的外表美,实在不伦不类。小鸾早夭,上述夸奖事例皆出自母亲的悼文。当然,写给安息者的文章,怎么赞美都不为过,可那桩桩往事都是实时对话的追叙。这家人以“一门风雅”著称,当面夸奖孩子的作派也实在奇突。

忆往昔,少年时,从父母口中听到最多的批评便是:“你怎么听不得一点批评?”我的反驳是:“请问何时给过表扬?”而今父母也能反思,说当时并不懂得“赏识教育”,走了“只贬不褒”的传统道路,其效果过犹不及。到如今,孩子们在“春晚”大唱“爱我你就夸夸我”,干脆就直接索取表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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